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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传说的民俗阐释
日期:2007-6-29   浏览:2546次  字号:[ ]

摘要:尧嫁二女于舜及象害舜欲得二嫂的传说中潜藏着远古时代丰富的民俗现象,隐喻着远古人们的生存经脸。
关键词:虞舜娥皇女英民俗

    虞舜,是传说中的五帝之一,古来就流传着许多故事,这些故事,如同所有远古的神话传说一样,隐喻着远古人们的生存经验。
    关于虞舜的故事,《史记•五帝木纪》言:“尧曰:‘嗟,四岳,联在位七十载,汝能用命,践朕位。岳应曰:‘鄙德,忝帝位。’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在民间曰虞舜。’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嚣、弟傲。能和以孝,承承治,不至姦。’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妫内,如妇礼。尧善之。”
    《山海经》、《楚辞•天问》、《列女传》等释:“父顽、母嚣、弟傲”为:
“瞽叟与象谋杀舜,使涂廪。舜告二女。二女曰:‘时维其斨汝,时维其焚汝,鹊如汝裳,衣鸟工往。’舜既治廪,斨旋阶,瞽叟焚廪,舜往飞。复使浚井,舜告二女。二女曰:‘时亦唯其斨汝,时其掩汝,汝去裳,衣龙工往。’舜往浚井,格其出入,从掩,舜潜出”。
    “瞽叟又速舜饮酒,醉,将杀之。舜告二女,二女乃与舜药浴往,遂往,舜终日饮酒不醉。”
    原来,父顽、母嚣、弟傲指的是父母象弟共害舜之事。
    在舜的传说中,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尧妻之二女。尧之女下嫁于平民,有一足彰其德,况二女乎?
    现代文化人类学揭示出人类婚姻的流变,证明多偶制是普遍的婚姻形态,表明多偶制在我们的文化背景中存在的地位和价值。在许多社会中,一夫多妻制是男子财富和地位的标志。古代中国妻妾婚姻源渊流长。当然,嫉妒是一夫多妻制的主要障碍,共夫妻子们及其子女们围绕继承权而明争暗斗,甚至互相攻杀,其典型表现在古代的帝王之家。为了防止此情况发生,民俗传承过程中形成某种约定,保障“长妻”或“正妻”在性要求、经济生活和家庭精神生活中的某些特权,以稳定秩序,并约定共夫妻子们在性、经济和个人生活中的平等权利。
    尽管如此,共夫妻子们的争斗仍无休无止,(只要翻开中国历史,便知其激烈和残酷。)于是,民俗婚姻就设法补救,以缓解其矛盾。于是,姐妹共事一夫的现象便普遍流行起来。现代文化人类学的研究表明:“男子如果同两个和两个以上的姐妹结婚(姐妹共夫婚),那么,这个问题似乎有所缓解。在一起长大的姐妹比起不是姐妹的共夫妻子来友好相处与合作的可能性更大。”(《文化的变异》)
    根据文化人类学的成果,一夫多妻制是男权社会的必然产物,虞舜的时代,男权日昌,实行一夫多妻制,并不难理解。刘师培在《中国历史教科书》中说:“上古婚礼未备,以女子为一国所共有,故民知母而不知父。且当时之民,非惟以女子为一国所共有一也,且有劫夺妇女之风。凡战胜他族,必累及妇女,以备嫔嫱,故娶女必于异部。而妇女亦与奴婢相同。其始也,盛行一妻多夫之制,及男权日昌,使女子终身事一夫,故一妻多夫之制革,而一夫多妻之制,仍属盛行”。由是而观,尧以二女妻舜并非“圣明”的表现,而是远古时代一夫多妻制中姐妹共夫婚的典型表现。事实上,在虞舜的故事里,娥皇和女英正如上述民俗的期待效果,不仅没有争宠暗斗,而且团结一致,协调虞舜共度难关,留下千古美名。
    现代文化人类学的研究表明:一夫多妻制源于产后性禁忌,在实施产后性禁忌的社会中,产后一周年内要禁止性生活。而产后性禁忌作为观念形态的生活规定,基于古代农业社会生活的具体情景:“主食中蛋白质含量低的社会(其主食为块根或木本作物,如芋头、甘薯、香蕉、面包果等)往往实行产后性禁忌……实行长期产后性禁忌的社会往往也实行一夫多妻制,这样看来,一个男子娶一个以上的妻子也许是对这种禁忌的文化适应”。中国古代是典型的农业社会,产生这种禁忌文化的基础是显然的,于是,尧妻之二女并非纯悴观念形态的圣德,而是基于深刻的社会生活。而且中国古代医学对产后性生活和不孕性生活提出忠告,李鹏飞论妊娠有忌说:“产书云:一月足厥阴肝养血,不可纵欲,疲极筋力,昌触邪风。二月足少阳胆合于肝,不可惊动。三月手心主右肾养精,不可纵欲、悲哀、触冒寒冷。……”“演山翁云:成胎后,父母不为禁欲,已为不可。又有临产行淫,致其子头戴白披而出,病夭之端也。”这些忠告虽非虞舜时代之具体预料,然后代之思想无疑离不开历史的滋养,其中包含着远古人们的生存智慧和民俗经验。
    从社会因素看,一夫多妻也与古代社会战争有关,远古时代,战事频繁,女多于男,一夫多妻也是解决此问题的一条途径。
    综上而论,在尧“妻之二女”现象之后,潜藏着丰富的民俗现象,实际上,这些民俗习惯、民间禁忌正是产生此现象的基础。娥皇、女英嫁于舜只是姐妹共夫婚的典型例证而残留至今,在那个时代是极普遍、极顺理成章的,并非古代儒士说得那样神秘、神圣。
    关于舜象之争,学者从各种不同角度进行了考辨,而象参与谋杀舜的动机,中国神话学者多释象欲得娥皇女英。(参见袁诃《中国古代神话》)但是,这就存在一个主要问题:象谋害了舜,就能得到娥皇、女英吗?从神话传说的内容而观,娥皇、女英虽为象的嫂嫂,但对象殊无好感,只与舜之女弟友善,自不愿在舜亡故后下嫁于象。如此说来,象之害舜,从一开始就是水中捞月。
    其实不然,象之害舜,心理上坚信舜一旦被害,娥皇、女英非己莫属。促使象这种信心的,正是远古的民俗——续嫁夫弟兄婚和续娶妻姊妹婚。
    按照续嫁婚俗,男子有义务与其死去的兄弟之妾结婚,照顾她们的生活,而续娶则要求妇女有义务与死去姐妹的丈夫结婚。这种续嫁婚俗和续娶婚俗自然更强调义务和责任,因普遍于远古各民族的文化中,是人类婚姻形态中的重要形式。
    中国古代这两种婚姻形式就极普遍,至今在一些农村还时有发生。凌蒙初《拍案警奇》卷二十三《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就叙述了这种习俗在明清时代的情况,并言:“古来有娥皇女英,姊妹两个,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姊亡故,不忍断亲,续上小姨,乃是世间常事。”在民间,兄长死去,嫂适于弟者很多,此时,弟就担起了兄的生活责任。
    象正是利用这一民俗现象,把责任和义务变成占有娥皇女英的资格,一旦舜亡故,象自然而然就会娶娥皇、女英,以满足占有的欲望,至此,象的动机才得到具体地说明。
    综上所述,舜的神话传说中潜藏着许多远古时代的民俗生活资料,离开了这些民俗文化,整个传说就会朴朔迷离,难以索解。实际上,任何神话传说,都不神秘,它是先民集体智慧的结晶,与先民的生活习惯、风俗禁忌有着千丝万缕的深刻联系,只要我们不用“纯文人”的眼光去观照,就不难正确阐释。


【文章出处】《渭南师专学报》(社会科学版)1994年第3期
【作者简介】南志刚:(1964—)男,陕西渭南人。文学博士,副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硕士生指导教师。兰州大学中文学本科毕业,复旦大学中文系文艺学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苏州大学文学院中国现代文学专业博士毕业。1984年——2000年工作于陕西渭南师范专科学校,2000年调入宁波大学。
科研方向为文学理论、中国现代文学,出版的专著有《马克主义文艺理论发展史》(合著)、《法兰克福学派美学思想论稿》(合著)、《叙事的狂欢与审美的变异》等,在《文学评论》、《文艺争鸣》、《中国文学研究》、《古代文学理论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鲁迅研究》、《中华文化论丛》(商务印书馆)、《唐都学刊》、《人民日报》(海外版)、《文学报》、《文汇读书报》、《上海大学学报》、《语文建设》、《学术前沿》(香港)等发表论文、译著43篇。现于浙江大学作中国现代文学博士后,为中国现代文学学会会员,浙江省文学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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